周慕云再次出现在明光科技时,距离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谈己经过去了两个月。
2009年4月初,北阳的柳树开始飘絮。
陈觉明刚开完研发部门的季度会,梁爱国正跟他汇报第三代样机的送测进度,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,神色有些为难:
“陈董,有位周先生……说和您约好的。”
周慕云站在她身后,西装笔挺,手里没有带惯常的平板电脑。
“陈总,”他主动开口,“十分钟就好。”
陈觉明看了他两秒,对梁爱国说:
“梁工,样机的事下午继续。”
梁爱国识趣地离开,带上门。
周慕云没有落座,就站在门边,开门见山:
“东海资本的LP结构,我拿到了更完整的信息。”
他从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陈觉明桌上。
“这里面有两份材料。
一份是蓝湾投资近三年的受益人变更记录,虽然做了多层代持,但最终受益人的路径可以追溯到一家注册在泽西岛的信托。
这家信托的委托人,姓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是王建军。是另一个王。”
陈觉明没有碰那个信封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
周慕云沉默了几秒。
“两个月前,我跟您说‘不想再做刀’。您没有信我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
“那时候我自己都没想清楚,到底是想脱身,还是想换个主子。”
“现在我想清楚了。”
他看着陈觉明:“我不换主子,我只想把这把刀折了。”
“您怎么用这些材料,是您的事。
发出去,举报,存着当筹码,都行。
我只求一件事,别让我经手,我不想再跟那边有任何牵扯。”
陈觉明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眼下有明显的青黑,衬衫领口不像从前那样笔挺,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周总,”陈觉明把信封推到一边,
“你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周慕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儿子上个月被诊断出白血病。”
“我需要钱。很多钱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
“东海那边的分红本来够用,但我提离职之后,那边的态度就变了。
拖、等、找理由。我追了二十多天,昨天他们的人给我回电话。
说‘周总,您也知道,离职员工的激励兑现需要走流程,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’。”
他摘下眼镜,用力揉着眼睛。
“我女儿今年六岁。她问我,爸爸,哥哥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“我没法回答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陈觉明起身,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杯温水,放在周慕云手边。
周慕云没有喝。他低着头,盯着那杯水,像盯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。
“我从业十二年,投了三十七个项目,退出了十西个,我给东海赚了至少五个亿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“到头来,我的命换他们一句‘走流程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陈总,我没有资格求您原谅。那些材料您信不过,撕了烧了都行。我只是……得把这件事做完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沈千山下周会再来北阳。”
他没回头,
“这次是他自己来,不是替人跑腿。目标应该是,您手里的某样东西。”
门关上。
陈觉明独自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那封牛皮纸信封。
他没有拆开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2009年4月的风裹挟着柳絮涌进来,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
周慕云的儿子。
周慕云的六个亿。
周慕云那把折了的刀。
他想起王建军,那个真正的“骆驼”,2007年拿了十万块跑路,2008年被沈千山的人找到,把旧宅的秘密卖了个好价钱。
他想起巨贪的儿子,那个“志大才疏、心术己偏”的人,此刻正在万里之外遥控沈千山,觊觎那笔不属于他的遗产。
他想起巨贪自己,死在2009年2月的冷雨夜里,临死前把报应托付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。
窗外的柳絮还在飘。
陈觉明把窗关上,走回桌边,拿起那封牛皮纸信封,锁进了保险柜。
和记事本、格栅、钥匙放在一起。
他没有决定怎么用这些材料。
但他知道,周慕云今天来这一趟,不是为了求他原谅,也不是为了表忠心。
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,把最后一点筹码押在他这里。
就像2008年,另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,把那堵墙里发现的秘密押给了“人民的好公仆”赵志国。
那次,他输了。
这次呢?
陈觉明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棋越来越重了。
重到不只是他自己的命,还有梁爱国的理想,苏蔓清的正义,周慕云的儿女,父母窗台上那几盆刚冒新芽的兰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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