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年的春节,悄然而至,沪上街巷边角,已经漫开浅浅节日气氛。
这是上海沦陷后的第三个新年,日本人自明治维新开始就全盘西化,取缔本土传统年俗,淡化华夏春节节庆。
国民政府和金陵伪政府也跟风效仿,刻意弱化春节地位、剥离传统年味,政令下达之下,日伪各大衙门、76号特工总部、警政厅今日照常点卯办公,全员不得擅离职守。
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,李海波从不受这些条条框框约束,向来随性肆意,该翘班翘班,该团圆庆祝,半分不受衙门考勤束缚。
天色刚至午后,杨春、侯勇和熊奎早早抵达闸北李家小院,拎着烟酒年货登门,一众生死挚友齐聚院内,小院暖意融融。
院内最无忧无虑的,便是院里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。
孩子们统一换上合身崭新棉衣新衣,兜里塞满奶糖干果,手里攥着红纸包裹的水果糖,踩着残雪在廊下庭院追逐嬉闹,清脆笑声撞碎院内寒风。
少年不知愁滋味,大抵便是这般模样。
为了让孩子们免于接受鬼子的奴化教育,李海波让孩子们每天去孤儿院上学,那里算是最后的净土了。
孤儿院没有什么寒暑假,不过这几日恰逢春节,李海波破例,给弟弟妹妹们放了几天假,快快乐乐过个安稳新年。
墙外风声鹤唳、人人自危,院内孩童嬉笑无忧,全然不懂日军铁蹄压城之苦,不懂成年人日日提头度日、刀尖求生的惶恐,不懂满城百姓饥寒交迫的绝境。
堂屋圆桌早已摆满一桌丰盛年夜饭,在这物资严控、粮价疯涨、粮油限售的沦陷上海,这桌饭菜,已是极尽富足体面。
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满满盛入盆中,这是底层贫民难得一见的精米;桌上摆着红烧五花肉、清蒸鲜鱼、卤味牛杂、爆炒时蔬,还有熏腊肉、炸丸子、糖水蜜薯几道地道沪式硬菜,炭火陶壶温着陈年黄酒,桌角果盘花生、瓜子、奶糖、柿饼样样齐全。
就连孩童专属的时令水果、花式糖果、白面蒸糕,也备得满满当当,毫不拮据。
时局维艰,沪上民生凋敝,日军垄断粮油肉食,黑市物资漫天溢价,苏州河沿岸棚户、华界贫民家家户户啃掺砂粗粮、喝野菜稀粥过年,饥寒度日,可李海波这一桌年夜饭,烟火丰盛、暖意十足。
侯勇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,忍不住轻声感慨:“眼下上海物价飞涨,外头百姓饥寒流离,咱们这一桌饭菜,实在太过奢侈了。”
这话落下,屋内片刻安静,炭火噼啪轻响,众人目光尽数看向主位落座的李海波。
李海波抬手从容给众人添上温热黄酒,“我从不觉得这是奢侈,更不会刻意没苦硬吃。”
“我们日日在上海各大势力间周旋、出生入死,行走在生死边缘,顶着汉奸骂名蛰伏敌营,肩上扛民族大义、心底藏家国仇恨,拼尽全力活下去,所求本就是身边亲友平安、身边老小衣食无忧。”
他抬眼看向院中嬉闹无忧的弟弟妹妹,又看向席间并肩生死、共渡患难的兄弟,语气坦荡,“往日无权无势、一无所有之时,我们啃粗粮窝窝头、配咸菜喝稀粥,吃苦挨饿,是别无选择。”
“如今我们在十里洋场站稳脚跟,打通黑白渠道,手握物资钱财,有能力护住身边至亲兄弟、弱小孩童,就没必要刻意清贫自苦,没必要刻意苦熬日子。”
一番话通透落地,句句走心,戳中在场所有人心底所想。
众人释然,是啊,刀尖求财、生死捞财,赚来的钱财本就是护佑至亲安稳,负重前行从不是自我折磨,隐忍蛰伏,本就是为了守住眼前细碎烟火、人间安稳。
侯勇放下手中酒盏,指尖摩挲瓷盏边缘,“说得也是,之前安排荷花姐和谭老头提前动身,远赴澳岛购置房产,不就是早早布局后路吗?这步棋走得稳、走得对。”
李海波抬眼看向身侧落座的杨春,“荷花姐和谭老头动身这么久,可有传回消息?”
杨春点了点头,“有消息,昨日荷花姐通过广省会馆的商船,捎回一封笔信,他们一行人已经平安落脚澳岛,也顺利联络上了我岳父樊老虎,还有几位大舅哥。”
“带去的金条也用上了,已经全款拿下一栋临街宅院,地段不算繁华,胜在面积大,上下三层格局规整,后院院落开阔。”
“已经在准备重开粤菜馆了,估摸等到我们正月赶赴港澳之时,菜馆就能正式开张营业。”
李海波闻言缓缓颔首,“正月初七护送丁木村乘船赴港岛,,行程早已敲定。
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,让我觉得心神不宁,我觉得我们澳岛置业安家的计划,必须提速加快。”
他环视席间兄弟,“你们回去之后,各自盘算分管的生意账目,归集所有资金,只留出日常周转、应急的备用资金,余下所有现款、折价金银,统一存入公共租界渣打银行专户,此番护送丁木村南睛,我们一并带去澳岛。”
杨春抬眸,“波哥,你这次归集全部资金,是另有计划吗?”
李海波指尖轻叩桌面,“我打算,直接买下澳岛一整条沿街商铺街。”
“嘶——”侯勇倒吸一口凉气,忍不住出声,“一整条街?这笔开销堪称天文数字,就算我们归集全部身家,凑在一起也远远不够。”
“无妨。”李海波神色淡然笃定,“资金缺口部分,我自有办法补齐。”
话音落下,他目光看向杨春,“此番初七一行人抵达港岛,你就留在那里别回来了。我会给你策划一场完美的假死,你安心去往澳岛,留下来陪着荷花,安稳过日子。”
这话一出,杨春垂眸沉默良久,“你们全都留在上海,日日出生入死,唯独我避去澳岛安稳度日,我总觉得,自己就是临阵脱逃的逃兵。”
“怎么会呢?你留守澳岛,担子不比我们轻。”李海波立刻摇头,“我们倾尽生死攒下的钱财、置办的宅院商铺,是兄弟们的后路,是往后的立足根本。
偌大产业,尽数交给荷花一介妇人打理,我们终究放心不下。”
“你驻守澳岛,负责打理我们这些产业,等将来抗战得胜、山河光复,我们所有人卸甲归田,能不能过上富豪的奢侈生活,就全指望你了。”
一番剖析通透直白,利弊讲尽,杨春紧绷的心绪,悄然松动大半。
随即李海波转头,看向一旁沉默听言的熊奎,“你父亲那边,思想工作做得如何?要不要借着这次赴港澳的机会,一并接去澳岛定居避险?”
熊奎轻叹一声,面露无奈摇头,“我爹不肯付去。”
“你爹怎么这般固执呢?”李海波眉头微蹙,颇为不解。
“大抵就是故土难离吧。”
李海波耐心劝说:“如今谭老头已然在澳岛站稳脚跟,郑驼子近期也动了南迁心思,正和水根商议南迁事宜,一众熟人旧友陆续赴澳,你父亲若是动身前往,身边熟人相伴,也不会孤单。”
“我后续慢慢劝说吧。”熊奎无奈耸肩,“老人家心意已定,若是执意不肯离开上海,我也强求不得。”
李海波摇了摇头,这种事,只能指望老瞎子自己想通了!
大事已然商定,席间再无别的顾虑,几人相视一眼,齐齐举杯碰盏。
瓷杯相撞脆响清亮,黄酒温醇入喉,抛开生死危机、后路谋划,只剩并肩多年的兄弟情义。
几人推杯换盏,闲话家常,畅享往后澳岛闲居的日子,聊抗战得胜后的安稳余生,酒过三巡,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尽数舒展。
酒至微醺,夜色彻底沉落,庭院玩耍的弟弟妹妹也玩累犯困,被李妈带去厢房歇息。
杨春、侯勇、熊奎三人起身告辞,夜色寒凉,各自归家休整。
几人结伴离去,院内喧闹散去,重归安静,堂屋只剩残酒余热,碗筷错落摆放。
李海波独坐主位,指尖摩挲酒杯,还在复盘澳岛购街、杨春退路的细节,李妈擦着双手,从后厨缓步走入堂屋。
她走到桌边,看着自家儿子,轻声开口,“儿子,方才听见你们商量要去澳岛买房置业,还说资金不够,是吗?”
李海波抬头看着老妈,眉眼温和,“姆妈,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,我自有办法补齐缺口,不用你操心。”
李妈闻言轻轻摇头,语气满是疼爱执拗,“姆妈平日里省吃俭用,悄悄攒下了一笔钱。
你拿去,添补房款,置办澳岛的宅子商铺。”
“真不用,你那省吃俭用咱攒下的那几个钱,能干嘛呀?”李海波失笑摇头,语气底气十足,“姆妈,你儿子我如今有的是钱,你的钱自己留着,添置衣物吃食,好好享福就行。”
他向来孝顺,平日里给李妈的零花家用、私房钱财向来大方,压根不需要母亲省吃俭用贴补自己。
李妈却不答话,转身径直走入厨房,片刻后,后厨传来沉闷的刨土声。
李海无奈地笑了,他早知晓,母亲常年在灶台灶膛角落埋了东西,从不对外提及,他也从不点破,今日老太太,是打算挖出压箱底的珍藏了。
没过多久,刨土声停歇,李妈抱着一口沾满泥土、边角老旧磨损的老式木箱子折返堂屋。
李妈将箱子稳稳放到桌面,抬手拨开表层浮土,咔哒一声,直接掀开铜质锁扣,打开箱盖。
昏黄灯火落下,箱内整齐码放一根根通体金黄、制式规整的金条,金光浅浅映亮堂屋桌面,沉甸甸的分量扑面而来,极具冲击力。
李妈将箱子轻轻推到李海波面前,“这里一共有三十根金条,你拿去,尽数用来澳岛置办房产商铺,补上资金缺口。”
这一刻,李海波脸上松弛笑意彻底消散,被眼前的金条惊得目瞪口呆,“姆妈,你哪里来这么多金条?”
面对追问,李妈神色淡然,“平日里你给家里的家用零花钱,我舍不得花销,一分一分全部攒了下来,日积月累,便攒下了这些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李海波当即摇头,“我给你的钱,本就是供全家日常开销、吃穿用度的。
你若是尽数存下,一家子平日里衣食柴米,又是靠什么维系?
再者,我这一年多给你的全部家用私房钱,折算市价,也远远换不来三十根制式金条啊!”
李妈眼神微闪,随口搪塞,“这个……,余下一部分,是你爹早年留下来的家底,我这些年一直舍不得动用,一直封存至今。”
李海波直接抬手拿起一根金条,指尖细细抚过金条底面刻印纹路,“姆妈,你别骗我了。
这金条上刻印清清楚楚,中央造币厂铸造,民国二十五年制。”
“民国二十五年,我爹都离世好几年了,这金条,根本不可能是他留下的!”
李妈神色微微一滞,眼底慌乱转瞬即逝,“此事你就别问了,姆妈给你的钱,你安心拿去花就是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李海波再度追问,李妈转身快步走向后厨,自顾收拾碗筷残局。
堂屋灯火摇曳,桌上金条金光刺眼,李海波指尖捏着金条,心底非但没有获财的欣喜,反而愈发疑惑。
这老太太,藏着事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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