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台吉!马不行了!”
巴图尔猛然回头。
亲卫帖木儿从斜刺里冲上来,马脖子上全是白沫,嘴岔子豁开一道血口。
那匹马跟了他七年,在额尔齐斯河畔驮着他躲过哈萨克人的套索。
现在它的四条腿在打摆子。
“换马!”巴图尔吼道。
“没有马了!”
帖木儿声音嘶哑,几乎要哭出来。
巴图尔环顾四周,心底泛起一股寒意。
他身后只剩半面焦黑的破旗,旗杆上的血手印还没干透。
五千骑从吐鲁番北郊杀出来,三个时辰的奔命,能逃进山里的,还剩多少?
他狠命勒马,战马长嘶,前蹄在碎石中生生划出两道深沟。
身后这哪里还是是军队?
分明是一群活见鬼的流民!
有人甲没了,有人头盔滚在脑后,只靠一根皮绳勒着下巴。
有人刀断了,攥着半截残刃,虎口翻开的皮肉被冻成了亮紫色。
有人骑在同伴的马后,两只手死死搂着腰,眼珠子像死鱼一样往外突着。
“结队!”巴图尔厉喝,“帖木儿!吹号!”
帖木儿颤抖着举起号角,可那号嘴早被冻住的血糊死了。
他用力吹了两下,只有暗哑的漏气声。
巴图尔狠狠抽了他一鞭子。
“废物!”
帖木儿一声不吭地硬扛了这一鞭子
他沮丧地把号角放下,用一种巴图尔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台吉,”他说,“咱们往哪儿跑?”
巴图尔愣住了。
往哪儿跑?
他是准噶尔珲台吉的儿子,是未来额尔齐斯河到天山北麓的主人,现在他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。
准噶尔部的家底都给他败光了!他哪里还有脸回去?
但是,如果不回去,准噶尔迟早被吃干扒净!
先不说自己违背卫拉特联盟约定,私自南下,就算固始汗不追究他私自行动的罪责,他准噶尔部,也很难恢复到战前的实力了!
“难道……这茫茫天山,就是我巴图尔的葬身之地???”
巴图尔的眼神空洞,茫然四顾。
四周嶙峋的怪石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墓碑。
寒风扫过灌木丛,发出阵阵如困兽濒死的呜咽。
身后的残兵败将们垂着头,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,连喘息声都充满了绝望。
突然!
地皮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!
轰隆隆……
一阵低沉的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,打破了山谷的死寂。
巴图尔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。这声音他死也不会忘记。
不是风声!是马蹄声!
“敌袭——!!”
一个反应过来的准噶尔百夫长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。
溃兵们被这声尖叫惊醒,他们惊恐地四下张望,像一群被围在圈里的羊羔。
声音不是来自身后!也不是谷口!
那声音并非来自背后,而是从左侧陡峭的山脊上传来!
沉闷如滚雷,由远及近,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响,仿佛整座天山都要在这铁蹄的践踏下崩塌!
山坡上的碎石开始簌簌滚落,脚下的大地在有节奏地颤抖!
“是明军!是明军的追兵!”
“他们抄了近路!他们从山上过来了!”
“长生天啊!他们不放过我们!”
近五千名溃兵瞬间炸了锅,刚刚才从追杀中逃出生天的他们,精神早已是惊弓之鸟,此刻听到这夺命的马蹄声,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!
他们挤作一团,像一群无头苍蝇般乱窜,战马互相冲撞,人喊马嘶,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“稳住!结阵!都给我稳住!”巴图尔目眦欲裂,拼命地挥舞着马鞭,抽打着那些试图逃窜的士兵。
但在那排山倒海般的马蹄轰鸣和士兵的哭喊声中,他的嘶吼苍白的像一章。
终于,在那道陡峭的山脊线上,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剪影。
紧接着,是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
眨眼之间,数百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山脊之上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谷中这群混乱的羔羊。
当看清来者的瞬间,山谷中所有的喧哗和哭喊,都诡异地凝固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倒吸凉气的声音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
青面獠牙!
每一个骑士的脸上,都罩着一张狰狞可怖、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幽暗光泽的恶鬼面具!
是他们!
是那些用妖异火器射杀了噶尔丹的魔鬼!
是那支传说中追随明国皇帝,神出鬼没、战无不胜的鬼面神兵!
“是……是鬼兵……”
帖木儿手中的弯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不止是他,几乎所有的准噶尔溃兵,在看到那八百张沉默而狰狞的鬼脸时,都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。
有人双腿一软,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;有人扔掉武器,双手抱头,嘴里胡乱念叨着求饶的话语。
肝胆俱裂!
这支军队带来的压迫感,比之前任何势力的几万大军还要恐怖!
因为他们代表着一种无法理解、无法抵抗的死亡!
巴图尔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。
他知道,完了,彻底完了!
面对这样一支魔鬼般的军队,他麾下这群早已吓破了胆的残兵,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山脊上的鬼面兵并没有立刻开火。
他们只是稍作停顿,随即,如同决堤的洪流,顺着陡峭的山坡,朝着山谷唯一的通道——巴图尔他们所在的位置,发起了摧枯拉朽般的冲锋!
轰隆隆隆隆——!!!
马蹄声瞬间从雷鸣变成了山崩地裂般的咆哮!
八百名骑士,身后却跟着超过一千五百匹备用战马,汇聚成一股两千多匹战马的钢铁洪流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,狠狠地砸了下来!
他们要干什么?
他们要用这八百人,冲垮自己这近五千人的溃兵大队?
“迎敌!挡住他们!!”巴图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,他试图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,用血肉之躯去阻挡这股钢铁风暴的冲击。
然而,哪里还组织得起来?
溃兵们看到那铺天盖地冲来的鬼面军团,吓得哇哇大叫,哭爹喊娘,彻底失去了控制。
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,就是让开路,躲开这股死亡的洪流!
整个阵型瞬间崩溃,士兵们发疯般地向两侧的山壁挤去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巴图尔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潮中,动弹不得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支恐怖的军队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最前方骑士脸上那鬼面的獠牙,仿佛已经能触碰到他的鼻尖。
他放弃了挣扎,缓缓闭上了眼睛,等待那柄收割灵魂的马刀。
“滚开!挡路者死!”
一声暴雷般的怒喝,生生震碎了巴图尔的耳膜!
巴图尔猛地睁开眼!
他看到,那支恐怖的洪流并没有丝毫减速,更没有对他们进行猎杀, 冷酷而高效地从他们混乱的溃兵队伍中一穿而过!
他们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巴图尔一眼!
他们的目标,根本就不是这些溃兵!
噗嗤!噗嗤!
一些来不及躲闪、挡在冲锋路线上的准噶尔士兵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被高速奔腾的战马撞得骨断筋折,瞬间被无数马蹄踏成了肉泥!
还有些人,只是被掠过的马刀顺手一挥,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,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!
这不是战斗,这是驱赶!
就像是一头猛虎在赶路时,顺脚踩死了几只挡路的蚂蚁。
轻蔑!冷漠!高效!
不到半刻钟,那八百鬼面铁骑已凿穿了整个阵列,马蹄轰鸣着消失在山谷尽头,只留下一条由血肉和碎骨铺成的、笔直的红路。
山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死寂如坟场。
风声停了,马蹄声远了,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幸存者粗重的喘息。
包括巴图尔在内,所有活下来的人都目瞪口呆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。
“台…台吉……”亲卫帖木儿战战兢兢地凑过来,声音颤抖地问,“这些……这些魔鬼一样的明军,不是……不是来追杀我们的?”
巴图尔没有说话,只是呆呆地看着鬼面兵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被硬生生冲开的血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羞辱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是啊……他们不是来追杀自己的。
他们只是路过!
自己和麾下这近五千名准噶尔勇士,在他眼里是最后的家底,是复兴的希望,可是在那些魔鬼眼中,竟然连屠杀的价值都没有!
他们只是一群挡住了路的障碍物!
呵呵……
呵呵呵……
巴图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突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他堂堂卫拉特蒙古的后起之秀,未来准噶尔部的继承人,集结了三万大军南下,意图开疆拓土,建立不世之功。
可到头来,大军灰飞烟灭,亲弟惨死,自己狼狈如狗,最后……竟然连被敌人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!
这已经不是耻辱了。
这是彻底的无视!
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将他所有骄傲和尊严都碾碎成粉末的轻蔑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!”
巴图尔的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利,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抽噎和嘶鸣。
他指着鬼面兵消失的方向,想要咒骂,想要咆哮,却一口气没喘上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,白眼一翻,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,重重摔在冰冷的乱石堆里,昏死过去。
“台吉!台吉!!”帖木儿等人大惊失色,连忙翻身下马去搀扶。
就在帖木儿扑上去的一瞬间,远方的大地再次沉闷地轰鸣起来。
这一次,烟尘遮天蔽日。
那是比刚才更浩大、更深沉的铁蹄声,正从四面八方,将这座绝望的山谷彻底封死!
— 都市206书院 致力于提供 木工大师《穿越大明: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45章 被蔑视的感觉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