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还差一样。

在北方，过年不能没有饺子。

炊事班从下午就开始忙活，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面粉，捡出肉罐头。

和面，拌馅儿，擀皮儿。

既然有条件，那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包顿饺子。

消息一传开，战士们纷纷凑过来帮忙，把厨房都给坐满了。

十几双手围着案板，各显神通，捏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。

有的像月牙，有的像包子，有的干脆就是一个面团团。

战士们捏完了自己也乐，边包边笑，手法越来越野，饺子越来越奇怪。

但没有人在意，能下锅就行。

面粉是进城后从米军的后勤仓库里缴获的。

说起来还有些惊险。

米军撤出汉城之前，打算把所有补给全部炸毁，不给志愿军留一粒粮食。

提前潜伏进去的同志发现了异常，联合率先冲进来的先锋部队，故布疑阵，制造出大部队压境的动静。

一通忙活，把准备点火的敌人吓得掉头就跑，那批物资才得以保下来大部分。

要不然今天这顿饺子，可就没有着落了。

物资是不少，但进城之后，团里上下都没什么胃口。

联合国军在前线被迎头一通暴打，灰溜溜的一路南撤，最后撤到了汉城。

那些残兵败将心里憋了一肚子气，全撒到汉城的老百姓身上了。

米军虽然也不当人，但多少还算有点章法。

那些二鬼子伪军是真的不当人，嚯嚯起他们本地的同胞来，小日子见了都得甘拜下风。

后面连汉城都守不住了，撤退的时候更是一地鸡毛。

本来就是被一路追着打，抱头鼠窜灰溜溜地跑，临走的时候把能抢的抢走，能砸的砸烂。

平民的粮食、衣物、牲口，见着就拿，房子都给点了不少。

等志愿军进城，满城都是浓烟，火势还在蔓延。

二哥刘德义带着部队进城的时候，看见的是这样一座城。

街道上没什么人，偶尔能看见几个老百姓缩在破房子里。

一个个衣衫单薄，风一吹，浑身都打着哆嗦。

眼神里什么都有，警惕，恐惧，麻木……

大概是见过太多惨事之后的绝望。

孩子躲在大人身后，不出声，眼睛却睁得很大，盯着进城的队伍看。

烧掉的屋子瓦砾散了一地。

天这么冷，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，不知道这些人怎么熬过来的。

团里和上级商量之后，把缴获的物资匀出一部分，粮食、棉被、药品，按需分发下去。

同时抽调人手帮着修缮房屋，能修的修，不能修的想办法搭临时遮蔽。

先把人从风雪里救出来，别的事往后再说。

战士们干活的时候，那些老百姓起先躲得很远，不说话，也不靠近。

后来慢慢靠近了，有老人过来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，不知道说什么，就是往前递。

战士接过来喝了，老人站着看，眼圈红了，眼泪流了下来，比手画脚说着听不懂的话。

这些刘德义都看在眼里，没有说什么。

有些事不需要解释，做了就是了。

年夜饭摆出来的时候，饺子也煮好了。

歪歪扭扭的饺子盛在搪瓷盆里，热气腾腾。

有几个在锅里就破了皮，汤都浑了，捞起来另盛一碗。

片儿汤，不浪费，单算一份。

刘德义和政委先去底下几个连队转了一圈，挨个看过去，每个连停一停，说几句话，看看大家的状态。

大多数人都挺好，围着炉子，捧着饭盒，说说笑笑。

但也有沉默的，坐在角落里，筷子搁着，眼神往远处飘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一连有个战士，年纪不大，一个人坐着，筷子搁在碗边没动，碗里的饭还是满的。

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，他才回过神来，扯了个笑，没说什么。

刘德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走进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，“想家了？”

那个战士低着头，嗯了一声，声音很轻。

“家里几口人？”

“就剩下娘和弟弟了。”

“弟弟多大？”

“十二了。”他伸手比划了一下，“还没我的枪高。”

刘德义点点头，没有立刻说话，拿起他搁在碗边的筷子，递回给他，“先吃，吃完再想，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想家。”

那个战士接过筷子，低头扒了口饭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
旁边的战士见团长蹲在这儿，也不说话了，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炉子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
刘德义站起来，往中间站了站，声音不大，但屋子里听得清楚，“今天是三十儿，大家都有想家的，这是人之常情，不丢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“你们记不记得，米军在半岛开战之前说什么，说圣诞节前结束战争，让孩子们回家过圣诞。”

战士们抬起头，传出了几声哄笑。

“结果怎么样，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
刘德义继续说，“当年小日子也说过，三个月灭亡华夏，说这话的时候，他们觉得我们不行，觉得拿着洋枪洋炮就能横着走。后来怎么着，我们拼了命，把他们打走了。”

屋子里安静下来，都在听。

“米国人比小日子家底厚，但道理是一样的道理。”

“侵略者没有长久的，帝国主义在这片土地上长久不了，这是规律，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
他扫了一圈，“只要大家齐心协力，胜利就在前头等着我们。”

政委接过话去，声音比刘德义低沉，一句一句的说道，“今天进城之前，大家都看见外头什么样了。这里的老百姓什么日子，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
“这还是他们的首都，其他地方什么样，可想而知。”

“这就是没有人守着，没有人护着的时候，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语重心长的说道，咱们为什么在这里，不就是为了让家里的人不过那种日子吗。”

“为了家里的爹娘，为了兄弟姐妹，为了媳妇孩子，让他们不用再受那个苦，咱们就得在这里，把这一仗打完，打赢。”

战士们都停下了筷子，抬起头看着团长和政委，眼眶有点红，眼泪不停地转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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